皮毛

最近这世界有点乱，似乎又要恢复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。哪些东西是信号，哪些是噪音，需要拉长时间尺度才能看明白。

我在《世界是如何被改变的》**中，强调了一个观点： “**如果站在整个地球或外星人视角上，那些历史风云人物也许都不重要。而科技的发展倒是一条隐线，左右着一切。”

如果今天仍在怀疑AI革命对世界的颠覆作用，不妨思考一下人类的进化史。人类是如何在豺狼虎豹夹攻中脱去体毛实现降维打击的呢？答案是智力。

为了实现超过一切动物的脑容量比，人类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：变成了唯一难以自己分娩的物种，唯一的幼崽长达数年不能生活自理的物种；同时充满了神经元的大脑要多消耗20%的能量，食物的争夺导致过去一万年内超过100亿人被饿死。

所以不用怀疑，为了实现智力上对同类的碾压，人类未来在AI上砸的钱也绝对是不惜代价的。

这个视角当然有点残忍。让我们转头先看看两百年前更加弱肉强食的年代，一个简单的皮毛生意，如何摧毁了原住物种和重塑了今天的版图。

一、

《蓝狐岛》的故事接下来是怎样的呢？

维图斯白令死后几十年，美国独立，但地盘只是在美洲大陆的东部。在美国北面，仍是英国和法国的殖民地。在北美大陆西边则比较有趣了，加州是西班牙的，再往北几乎都是土著人的地盘，

俄国猎人已经开始跨过白令海峡开始狩猎。然后库克船长和他的手下乔治温哥华，基本把太平洋和北美西岸搞明白了。有趣的是他们都没宣布北美西岸为英国领地，也许认为从这里回欧洲老家太不方便了。

今天从美国俄勒冈州、华盛顿州到加拿大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和阿拉斯加，在当初基本是猎人的天下，因为毛皮是最最重要的生意，没有之一。欧洲那边河狸皮的帽子，据说是上流着装标配，大概相当于现在的瑞士表。

毛皮生意的利润是十倍甚至几十倍，比今天的面粉还高，所以会怎样搞，可以想象。

清朝时满族贵族喜欢穿“貂”，貂自然是奢侈品。但比起时尚，海獭皮在清廷上层更受欢迎。因为海獭皮是最致密的一种皮毛，很适合做高档服饰，其每平方英寸可高达100万根毛，感觉有点像台积电的水平。

二、

俄国成立了一家官方背景的俄国美洲公司(RAC)，猎人们在阿拉斯加的捕获大多都运到中国市场，仍供不应求。

英国人在北美殖民地有一家叫哈德逊湾公司(HBC)的大代理，有点半个美洲东印度公司的意思。英王大笔一挥，把近400万平方公里的巨型土地，划给HBC经营。

这还不包括哈德逊湾本身，它是加拿大境内一个巨大无比的海湾，大致和西藏面积差不多。能想象当年殖民探险者开着船进去跑了一个月发现是死胡同，得有多崩溃。

HBC的主要业务在中东部，把毛皮运回欧洲老家。因为毛皮比较轻，一艘船拉个上千条很轻松，这是个好生意。北美西部的业务主要是一家叫西北公司(NWC)的公司运营，同样掌管着超过40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。

原来我以为拉着毛皮翻越落基山到东部简直不可能，但事实上当时的人们认为用船绕行危险的南美合恩角更不可行。NWC雇佣了沿途很多原住民，划着独木舟接力，有点像河上丝绸之路，航行4000多公里一路拉到蒙特利尔，再从圣劳伦斯河进入大西洋走5000多公里到英国。

HBC和NWC在1818年产生了一场严重的暴力冲突，叫七橡树战役。这导致了英国当局命令两公司合并为新的HBC公司。

三、

有没有发现，这里存在几个问题。

HBC/NWC北部和俄国人的RAC之间的边界在哪里？

如果俄勒冈归NWC管，那在西部英国殖民地和美国的边界又在哪里？

很多人都知道，1812年美国趁欧洲拿破仑战争时期试图吞并加拿大，结果1814年反被英军和加拿大民兵把白宫烧了。

再往后两边基本都不想打了，签了根特条约，但没规定西部边界。在1818年双方签了一个在今天看来很奇怪的条约，约定西部领土从俄勒冈到加拿大BC省双方共同拥有，也就是今天的波特兰、西雅图、温哥华等地方英美没分是谁的。

看看，强权如果真不想打仗了，总有办法妥协的。

1846年，英美按北纬49度线划分了美国和加拿大的边界，也就是今天世界最长的两国国境线：近9000公里长。

四、

我们再回头看看英国人和俄国人的边界怎么来的，毕竟那时俄国人也是北美的重要成员。

花开两朵，这里我们先扯一下缅甸。我们都知道，乾隆帝十全武功里最注水的一个就是清缅战争，那真的是打不赢。

缅甸横跨在英属印度和中国中间，所以英国佬一直虎视眈眈。

不过，军事半现代化的缅甸也确实是块硬骨头。

结果1824年英缅战争，英军惨胜但阵亡高达1-2万人，整支军队战损近一半。要知道15年后的1840年鸦片战争，英军总共出动还不到万人。英国人的战争费用花了1300万英镑，约合现在的几十亿，最后签合约缅甸只赔得起100万镑。

1825年英俄条约是在这个背景下签的，大英帝国做了不少让步。对于两国来说，阿拉斯加的边界并没有太多利益，因此这个条约当年就不太受重视，后来又被广泛忽视。但这和本文却息息相关。

我们看北美地图，今天美国阿拉斯加和加拿大的边界是一条笔直的线(141度经线)，但到了下面突然变得很诡异，这就是英俄条约导致的。

要知道根据当年的勘探水平，英俄没有把141度经线直接画到底而是七拐八拐，谈合约肯定痛苦不堪。但为了把更南的海岸划给自己，俄国人还是逼英国人在直线下面拐了一堆弯。俄国也不是没有底气的，它是英国造船的关键供应商之一，尤其主桅杆，卡了英国人的脖子。

那时海獭已经快被捕光了。俄国人在阿拉斯加总共也就几百人，主要在太平洋沿岸有些补给点。其中南端有个叫Sitka的港口(图中红点的位置)，几乎算是全年不冻港，自然是俄国人舍不得的重要据点。

五、

后来呢？

和今天的剧本有点像。1853年，俄国趁奥斯曼帝国虚弱借机入侵，希望打通黑海到达达尼尔海峡出海口。结果英法参战在克里米亚战胜了俄国。

战败后财政极其困难的俄国担心英国入侵阿拉斯加，自己无力防御同时经营皮毛资源已经衰竭的冰天雪地也没意义，遂在1867年把这块土地以720万美元卖给美国。当年美国国内也是一堆反对，因为那时还没发现其黄金和石油资源，不知道买来干啥用。

1870年，看起来富可敌国的HBC公司把上图两条经纬线间自己管辖的巨大土地，约700万平方公里，归还给英王，这是加拿大领土最大的来源。英国只给HBC付了30万英镑，但补助了不少肥沃土地。

随后HBC转型成为大地产商和零售商，直到今年破产清算，总共生涯历经355年。

不知道你看出来没有，这里存在一个Bug：虽然原住动物被HBC清除得差不多了，但原住民还在呀。原住民认为HBC没有权利把他们的土地卖给加拿大。

六、

英国这个国家虽然霸道，但特别讲法理及其延续性。所以，这样一个bug一直绵延百年到今天也未完全从法理上彻底解决，后来有无数原住民诉讼的案例。

1763年，英国颁布《皇家宣言》，其基本理念是地理发现即获所有权，而原住民拥有的是土地使用权。所有权和使用权这个概念，似乎我们也挺熟悉的，所以不展开了。

这《皇家宣言》看起来逻辑自洽，但其致命的bug则是“发现原则”，毕竟是原住民更早发现的土地，除非双方约定好某某年以前原住民不算法律意义上的人。

七、

有个事实是，当年真正在北美的猎人并不算多，HBC和RAC这样的公司是大量雇佣或与原住民合作帮他们狩猎毛皮的。

正是这些毛皮，使得殖民者大赚特赚，由此导致的殖民扩张则反过来大大压缩了原住民的生存空间。

这篇文章呢，从毛皮贸易窥视了历史的一点皮毛，这好像说了点什么，又好像什么都没说。

谢谢您能读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