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美华人超市的隐秘江湖

前两天读到一篇文章，叫《细说美国的华人老钱家族》，把贝聿铭家、赵小兰家、王安家这些名门望族盘了个底儿掉。读得很有趣，但也有点遗憾：这些家族离我们普通人太远了。

北美华人，可以一辈子不认识一个姓贝的、姓赵的，但有两块招牌大家都知道：美国的”大华”（99 Ranch）和加拿大的”大统华”（T&T），那是他们解乡愁的地方。但这两家超市背后的人是谁、之间又是什么关系，很多人并不知道，大家更不知道在温哥华，还藏着一个靠零售做到超级巨富、低调了一百年的华人家族。

这篇就来挖一挖。内容不短，你先忍一下。

一、大华：一个台湾农学生，在小西贡开出了北美最大的华人超市

先说北美人最熟的”大华”。

它的英文名叫 99 Ranch Market，中文叫大华超级市场。创始人是个台湾人，叫 Roger Chen，台湾大学农业经济专业毕业的。

一个学农的，最后把菜卖到了全美国，这其实特别符合逻辑。

1984年，Roger Chen 在南加州的 Westminster 开出第一家店。有意思的是，这地方不是华人区，而是越南人聚居的”小西贡”（Little Saigon）。第一家店本来叫”99 Price Market”，听着像个九毛九两元店，后来改名 99 Ranch Market，才有了点档次。

为什么是99？因为在华人这里，9 谐音”久”，99 就是长长久久。一个数字，把华人对”基业长青”的执念全写脸上了。母公司起名Tawa，中文就是”大华”——大中华的大华。

“99 Ranch Market”这块正式招牌，其实是1988年前后才在洛杉矶东边的罗兰岗（Rowland Heights）正式打出来的。当时 Roger Chen 说服了一帮台湾投资人，盖了一整个商业综合体：一家3.6万平方英尺的超市，外加一圈餐馆和店铺。这一手，定义了此后几十年北美华人商场的标准范式——一家大华做”锚店”，把整个华人Plaza给盘活。今天你在加州随便钻进一个华人商业楼，十有八九中心位蹲着的就是大华。它卖的早已不只是菜，而是一整套海外华人的生活方式。

接下来的故事是教科书式的华人创业：从加州一家店，到南加州遍地开花，再慢慢爬到北加、内华达、华盛顿、德州……一路做成了全美国最大的亚洲连锁超市。Roger Chen 早年靠从台湾进货起家，专门伺候说中文的客人；母公司 Tawa 旗下后来还做了个偏台湾风的小弟”168 Market”（168，又是个吉利数字）。今天大华在11个州有大约58家店，谁家附近有一间，方圆几英里的华人就有了主心骨——酱油用完了、想吃口正经的青菜、过年要买冻饺子，第一反应都是”去大华”。

这里要插一句那篇《华人老钱家族》里我印象最深的判断。早年的排华法律，把华人卡死在四个行当：零售、餐饮、洗衣、贸易——因为这四样启动资金低、英语要求低、白人又嫌弃不屑做。华人超市，正是”零售”这一脉熬过百年活到今天的当代版本。我们今天在华人超市推购物车，本质上还走在一条被法律逼出来的窄路上，只不过这条路被一代代人走宽了、走亮了。

故事讲到这儿，听上去是个一飞冲天的爽文。但你品一下这两个数字：1984年开第一家，到今天40年，全美国一共才58家店。

而这40年，恰恰是全美亚裔人口爆炸式增长的40年。需求摆在那里，护城河也摆在那里，可大华就是不紧不慢，一家一家地开。早年它在加州以外基本只放加盟，直到1998年才在西雅图开出第一家直营店；真正踩油门往东岸和德州扩，已经是2008年之后的事了。

这不是能力问题，这是性格问题，也是华人家族企业最典型的那种”性格”。

大华是一家彻头彻尾的家族私人公司，不上市、不融资、不张扬。Roger Chen 和后来接班的一双儿女——哥哥 Jonson 管扩张、当董事长，妹妹 Alice 管日常运营、当CEO——受访时永远在谈生意，绝不谈自己，低调到外界连他们长什么样都说不清。老爸当年专做说中文的客人、从台湾进货；这一代则把货架铺向”泛亚洲”、全球采购，开始往东岸和德州扩，算是踩了一脚油门。但骨子里那种”稳扎稳打、不见兔子不撒鹰”的谨慎，是刻在基因里的。

谨慎当然有谨慎的好处——40年没倒、没被收购、没出过事，本身就是本事。但我们记住这份”迟滞”，因为它马上要在下一个故事里，照出一个完全相反的选择。

二、大统华：名字里缝着两个金主，最后却卖给了洋人

把镜头摇到加拿大。

加拿大华人最熟的超市不叫大华，叫”大统华”，英文 T&T。在温哥华和多伦多，大统华几乎就是华人生活的水电煤。

很多人不知道的是，大华和大统华，其实是连襟。

大统华的创始人 Cindy Lee，是个比电视剧还励志的人物。

她台湾出身，家里八个孩子。1976年移民到温哥华时，几乎不会英文，而且一只耳朵听力还有问题。她的第一份工作是记账，时薪5加元；为了进会计师事务所积累经验，她甚至提出先免费给人干活。丈夫Jack一开始在一家肉品批发商打工，后来两口子在唐人街附近做起了亚洲食品批发的小生意。

大统华这个点子，来自一个特别生活化的瞬间。某个下雨天，女儿吵着要去逛 Safeway，Cindy 随口说：“Safeway 没有咱们想买的东西。“——就这一句话，让她动了念头：为什么不能有一家像西人超市一样干净敞亮、却卖着华人爱吃的一切的超市？

正好这时，台湾的食品巨头统一企业（就是做统一方便面、还开台湾7-11的那个统一）跑到加拿大找机会。两边一拍即合。

1993年，Cindy Lee 在温哥华旁边的 Burnaby 开出了第一家大统华。这家店不是她一个人掏钱开的，背后站着三个金主：李氏夫妇本人、台湾的统一企业，还有一个——正是美国大华的母公司 Tawa。

也就是说，美国的大华，是加拿大大统华的创始股东之一。两块招牌，本是同根。

这个”同根”，被她明明白白缝进了名字里，这是我觉得整件事里最妙的一笔。英文 T&T，取自她两个女儿 Tina 和 Tiffany 的名字开头。而中文”大统华”——按她本人的说法——“大”取自大华(Tawa)，“统”取自统一(Uni-President)，华是中华。一块超市招牌，做成了一份微缩的股权结构图，把两个金主和一个民族，全缝了进去。

但创业从来不是请客吃饭。头两家店开出来后，人气是真旺，钱却是真不赚——Cindy 自己承认，那时她根本没有管理大超市的经验，账上的钱只够再撑几个月。大统华差一点就死在了摇篮里。她硬是咬牙挺了过来，才有了后来的全国连锁。

接下来大统华一路做成了加拿大最大的亚洲连锁超市。但故事在2009年拐了个弯：加拿大零售业的巨无霸 Loblaw（就是前些天填个邮箱就赔50刀面包钱的那家）出手，用2.25亿加元买下了大统华——其中1.91亿现金，3400万优先股。

但这桩买卖有个常被忽略的细节：李家并没有清仓走人，但保留了多少股票众说纷纭。这不是简单的”套现退出”，大统华还是李家在管理。

更有意思的是接班这一段。Cindy 的女儿 Tina Lee 是正经科班出身：西安大略大学 Ivey商学院本科，UCLA的MBA，毕业后在洛杉矶的德勤做战略咨询。论履历，比她妈这个”5加元时薪记账员”光鲜太多了。可当 Cindy 65岁要退休时，她非但没有顺手把 CEO 之位交给女儿，反而一度想方设法阻止 Tina 接班——大概是太清楚这碗饭有多难吃，不舍得让女儿跳这个火坑。最后 Tina 还是在2014年坐上了 CEO 的位子。

但请注意，此时的 Tina 已经不是”老板的女儿”，而是Loblaw这家洋人上市公司旗下的一名职业经理人了。

Loblaw 当然不傻，它花2.25亿买的不只是几十家店的货架，而是”大统华”这三个字在华人心里的分量——这块牌子值钱，恰恰因为它是华人一手一脚做出来的。所以收购后 Loblaw 很聪明地一个字都没改，让它继续以”华人超市”的面孔活着。这就有点黑色幽默了：最懂这块华人招牌价值的，最后是个洋人巨头。

更耐人寻味的是后面。被洋人收购之后，大统华非但没有泯然众人，反而扩张得比当年自己单干时还猛。今天它在加拿大有37家店，2024年底还杀进了美国——第一家美国旗舰店开在了西雅图旁边的 Bellevue，2025年又开了 Lynnwood，下一步据说要开到加州。

更特别的是，大统华吸收了洋人超市干净宽敞的特点，逐步摆脱了传统华人超市那种low的感觉。很多在美国的朋友，对比下来，开始有点看不惯老式的大华超市了。

这是一个特别值得玩味的结局。从纯财富的角度，Cindy Lee一家是绝对的赢家：白手起家做到全国第一，然后在高点干净利落地卖给行业巨头，钱落袋为安，下一代还能继续当高管。这是无数创业者梦寐以求的”完美退出”。

但从”家族”的角度，大统华已经不再是一个华人家族企业了。它变成了一家”碰巧叫大统华、碰巧卖中国菜”的 Loblaw 子公司。这恰好对应了《华人老钱家族》那篇文章里反复讲的那个扎心结论——你以为你在传承一个家族，其实你只是在出售一份资产。

钱，是华人的钱挣下的；但家，已经不完全是华人的家了。

三、雷氏家族：从一张50元的人头税，到温哥华隐形首富的一百年

如果说大华是”守得住但走得慢”，大统华是”挣到了钱但卖掉了家”，那么真正把”守成”二字写到极致的华人家族，藏在温哥华，姓雷。

这个家族，知道的人少得可怜，但它的生意要大得多。

故事得从一张人头税收据讲起。

我们都知道美国1882年的《排华法案》。但很多人不知道，加拿大的排华，比美国还狠。

从1885年起，加拿大向每个入境的华人征收”人头税”：起步50加元，1900年涨到100元，1903年直接飙到500元——相当于一个华工两年的工资。专门针对一个民族收的”买路钱”，吃相之难看，世所罕见。1885到1923年间，约8.1万华人交了这笔钱。

到1923年更绝，加拿大干脆通过《华人移民法》，史称”排华法案”，几乎完全禁止华人入境，一禁就是24年，直到1947年才废除。而这部法案生效的日子，偏偏选在7月1日——加拿大的国庆日。所以此后很多年，华人把每年的7月1日叫做”国耻日”，闭门不出，拒绝庆祝。

记住这个背景，你才能掂量出雷家的分量。

第一代雷学溢：借50块钱上岸，靠杂货扎下根

雷家的开山祖叫雷学溢（Hok Yat Louie，1875–1934），广东中山（旧称香山）一个穷苦农家出身。

1896年，21岁的雷学溢漂洋过海到加拿大。他借了50块钱交人头税才得以上岸——这是他一生中最划算的一笔投资，因为7年后的1903年，这笔税就涨到了10倍的500元。早来7年，命运可能就完全不同。这就是时代给普通人的窄缝，钻进去的人活了下来，晚一步的全被挡在门外。

上岸后他干的全是苦力，后来在本拿比（Burnaby）今天的Marine Drive上租地种菜，靠的就是从老家带来的那点种菜手艺。1903年，他在温哥华唐人街开出了自己的第一间小铺，字号叫”广昌”（Kwong Chong），卖种子、化肥和批发杂货——又是种地，又是零售，雷家这一百年的根，从这间小铺里就全埋下了。1911年生意做大，搬到东乔治亚街的大仓库；1927年正式注册成立”雷学溢有限公司”（H.Y. Louie Co. Ltd.）。

这里有个细节最见人品：发达之后，雷学溢替很多新来的、交不起人头税的同乡垫付了那笔钱，让他们能留下来活命。在一个国家用法律明码标价羞辱你的民族时，他选择自己掏钱，把同胞一个一个从门缝里拉进来。

1934年雷学溢去世，留下四个儿子和一间杂货批发铺。故事才刚刚开始。

第二代雷钰棠：沉默的巨人

把雷家从一间唐人街铺子做成商业帝国的，是长子雷钰棠（Tong Louie，1914–1998）。

雷钰棠接手后干了一件关键的事：把生意从零售转向批发，再用批发的现金流去吃下零售的连锁经营权。1955年，他拿下了IGA连锁超市在卑诗省的特许经营权；1968年，趁加拿大零售巨头 Dominion 退出卑诗，他顺手吃下了它留下的9家超市；1976年，他又收购了本土著名连锁药妆店London Drugs。

收购 London Drugs 这一笔，是整个雷家故事里我最爱的一个段子。这桩900万美元的买卖，据传是一个握手、不到30分钟就敲定的。

一个曾经被23个邻居联名嫌弃的华人，和卖家握一次手、半小时之内，就把一家日后开到81家分店的连锁巨头收入囊中。真正的大佬谈生意，从来不需要一屋子律师和八百页合同的。

IGA和London Drugs，今天是加拿大西部响当当的两块零售招牌。但绝大多数加拿大人——包括天天去这两家店购物的人——压根不知道，它们的老板是一个华人家族。

这正是雷钰棠的传记标题：《Tong: The Story of Tong Louie, Vancouver’s Quiet Titan》——《沉默的巨人》。作者 E.G. Perrault 说，这种”沉默”几乎是一种中国式的特质：闷声做事，不显山不露水，大到富可敌省，外人却几乎叫不出他的名字。

但”沉默”不代表没受过欺负。1941年，雷钰棠结婚前在温哥华西区的白人中产社区买了套房子，是最早搬出唐人街的华人家庭之一。结果23个邻居联名上书市政厅，要求阻止”东方人入侵优质住宅区”。

雷家的成功，是踩着这种羞辱一寸一寸长出来的。

第三代雷震瀛：把家族做成第二大私企

接棒的是孙子辈的雷震瀛（Brandt Louie，1943年生）。

雷震瀛是个特许会计师出身，1972年回家接班。在他手里，雷家这盘生意彻底进入现代化。今天的 H.Y. Louie 集团：

• 是整个卑诗省第二大私人企业，年营收约42亿美元，仅次于卑诗首富Jim Pattison 的集团。而Pattison有多张扬，你在BC路上随处可见。
• 旗下 London Drugs 在加西有81家店；
• 旗下 Georgia Main Food Group 经营着22家IGA超市、7家 Fresh St. Market，外加一家新开的亚洲超市；
• 整个集团雇员超过8000人；
• 雷震瀛本人是福布斯认证的亿万富翁，身家几十亿美元。

更难得的是，这个家族一百年、四代人，富过了三代。雷震瀛当过西门菲莎大学（SFU）六年的校监（chancellor），2024年获颁加拿大勋章（Order of Canada），家族的 Tong and Geraldine Louie 基金会一年要捐50到75家慈善机构，方向是医疗、教育、艺术和反种族歧视。卑诗的华人博物馆专门为他们办过一个展览，名字起得真好，叫”Seeds to Success”——从一粒种子到成功。

第四代也已经上场，而且画风很有意思。雷震瀛的两个儿子如今是 H.Y. Louie 的联席总裁：一个叫 Gregory，本职是放射科医生，现在管着家族新拓展的健康诊所业务；另一个叫 Stuart，是个律师，给集团各业务线当法律顾问。(插一个八卦：当年孟晚舟被一个姓Louie的神秘华人保释，让我胡联想了一下)。

以上也暗合了那篇《华人老钱家族》的观察：华人富一代拼了命把下一代送进最顶尖的专业教育，结果孩子绕一圈，多半还是回来接了家里的盘。

从一张50块的人头税收据，到一个百年不散、富可敌省的家族。这是华人在北美能写出的、最硬的一个奋斗故事。

四、三家照出一面镜子：华人在异乡守住了什么

好了，三个故事讲完。把它们摆在一起，你会发现这其实是同一道题的三个答案。

大华，是”守得稳，但走得慢”。 40年58家店，谨慎到近乎迟滞。它把华人家族企业”稳健、低调、不冒进、店铺省钱”的优点和缺点，同时做到了极致。好处是活了下来，坏处是错过了本可以更大的天地。二代刚接棒，还在补这一课。

大统华，是”挣到了钱，但卖掉了控制权”。 创业堪称完美，退出堪称漂亮，女儿还坐着CEO，算给家族留了条根。但话事权终究交给了洋人巨头，这个家族不再完全拥有自己亲手缝进招牌里的那个名字。

雷家，是唯一一个”守住了”的。 百年四代，富可敌省。

但再仔细想想，就会发现一件吊诡的事——雷家守住了财富和家族，却几乎是这三家里最”不华人”的一个。

它最赚钱的生意IGA和London Drugs等，都是彻头彻尾的主流洋人生意，跟”华人超市”半点关系没有。雷家从雷钰棠那代起就主动搬出唐人街、住进白人社区（哪怕被23个邻居联名抵制），到第三代当上SFU校监、拿加拿大勋章，早已是温哥华主流上流社会里如假包换的一员。这恰恰印证了《华人老钱家族》那篇文章最狠的那个判断：一个移民家族能传几代而不散，往往是因为它锁住了”阶层”，而代价是丢掉了”民族”。

雷家守住了一个家族该守的一切，唯独那个最初从中山农村漂洋过海、借50块钱上岸的”中国性”，在一百年的四代人里，被一点一点稀释掉了。这不是雷家的错，这是所有海外华人家族的宿命题。

结语

新一代华人，能站在明亮干净、酱油有八个牌子、青菜有三十种的超市里挑挑拣拣，是件理所当然的事，理所当然到我们从不去想：这是用了多少年、踩过多少羞辱才立起来的。

这些招牌的背后，是一个台湾农学生在小西贡开的第一家店，是一对夫妇把女儿的名字和金主的名字一起缝进的招牌，是一个中山农民借来的50块钱人头税，和23个邻居联名递上去的那张抵制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