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存的故事·续:AI超级周期与中国的雄壮突围
从御三家的绞肉机生存术,到长鑫、长存的中国突围,回望内存行业五十年后迎来的AI超级周期。
内存的故事·续:AI超级周期与中国的雄壮突围
写《内存的故事》和《光刻机之战》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。当年写完五十年的兴衰浮沉,我在结尾许了个愿,说希望看到我们的国家在内存上写下新的故事。
没想到愿望实现得这么快,也没想到实现的方式还这么魔幻:有人从千年老二一跃登基,有人在技术上豪赌突破,有人被断供之后起死回生,还有人戴着镣铐跳出了一支最美妙的舞。
第一章 绞肉机与三种活法
为了铺垫剧情,我们必须换个角度回顾前情。
内存(DRAM)这个行业,我称之为半导体业的绞肉机。过去五十年,先后有超过四十家公司冲进这个战场:英特尔做过,德州仪器做过,IBM、摩托罗拉、西门子、东芝、日立、NEC、三菱、富士通都做过。
现在他们都不做了。
不是不想做,是被绞出去了。有的断臂求生(英特尔、TI),有的整族覆灭(日本五巨头合并成尔必达,然后尔必达破产),有的死得只剩下专利被人拿去打官司(Mostek、奇梦达等)。
到2012年美光吞下尔必达之后,牌桌上只剩下三个大玩家:三星、SK海力士、美光:号称御三家。
老问题来了:为什么偏偏是这三家活下来?
御三家的活法完全不同,不同到几乎没有共同点:只除了一点,他们都背后有人。
下面逐一来看。
第一节 三星:我不是要赢,我是要你死
三星的打法,大家都叫它反周期投资(Counter-cyclical Investment)。
翻译过来就是:行业越是血流成河,我越是加倍投钱扩产。
那为什么别人不学?
答案是学不了。反周期投资的前提,是你在冬天里有花不完的钱,而且没有人能逼你交出财报解释。欧美公司做不到:连亏两个季度,CEO就被华尔街和董事会联手送走了。日本公司做不到:泡沫破灭后银行自身难保。
三星做得到,因为它是财阀。李健熙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为什么亏着钱还要扩产(敢质疑的人可能已经在扫厕所),而且三星电子还有手机、家电、面板这些印钞机,源源不断地给半导体部门输血。
财阀体制还有一个被低估的红利:技术路线可以一个人拍板。
1987年前后开发4Mb DRAM时,业界为两条电容路线吵翻了天:往下挖坑(沟槽式),还是往上盖楼(堆叠式)?不少人押挖坑。李健熙拍板:盖楼。据说理由朴素到近乎玄学:挖坑出了问题看不见,盖楼看得见。
这一拍,拍出了三星1992年全球率先的64Mb DRAM,也顺手判了后来所有死守沟槽路线者的死刑:其中包括一家德国公司。它的名字,这几年却反复在媒体出现。
反周期投资不是一种策略,是一种特权。
只做内存的公司,冬天里连借钱的地方都没有,拿什么反周期?
第二节 美光:我不用赢你,我等你死
美光的活法正好相反。
这家公司1978年诞生在爱达荷州一个地下室里,靠土豆大王Simplot的资助买二手设备起家。爱达荷是个出门就是荒山的地方,美光的朋友告诉我,他们没事可做所以喜欢加班(这个细节上一篇讲过,忍不住再提一次,因为海力士的利川(前现代)和清州(前LG)也曾特别荒)。
穷人家的孩子有穷人家的活法。美光几乎从不反周期扩产:它专做反周期收购,业内戏称”捡尸体”。
清点一下美光的猎物清单:
- 1998年,接盘德州仪器的内存业务。操作极其精妙:TI借钱给美光买自己的工厂,然后换成美光的股票。空手套白狼的教科书。
- 2001年,收下东芝在美国的DRAM工厂。
- 2008年金融危机,趁奇梦达现金断裂,向台塑融资拿下华亚科(Inotera)股权。
- 2012年,用25亿美元买下破产的尔必达:日本内存业全村的希望,NEC、日立、三菱三家血脉的合流,就值这个价。25亿美元当时大概只够建半座新工厂,而美光买到的是完整的产能、技术,外加尔必达低功耗DRAM的超级客户:苹果。
美光高管自己总结过:我们靠并购拿到的产能,如果自己建厂,要花三倍以上的钱。
这里有个精妙的细节。2000年代初那桩著名的DRAM价格操纵案,三星被罚3亿美元,海力士1.85亿,英飞凌1.6亿:美光作为污点证人,一分钱没罚(上一篇我写到这里时说”有趣吧?”)。
更有趣的在后面:正因为三星头上顶着垄断案底、市场份额又是老大,它这辈子都不可能去收购老二老三:反垄断审查直接掐死。2001年海力士最惨的时候,2009年奇梦达现金流断裂的时候,2012年尔必达破产的时候,三星就算想买也买不了,一买市占率就过50%。
而美光的生态位妙不可言:行业老四老五,买了刚好不垄断,监管甚至乐见其成:总得有人制衡三星吧。
三星的战略是让你死,美光的战略是等你死。
一个负责杀,一个负责收尸,配合默契得像商量过的一样。
命运有时只写黑色幽默。
第三节 海力士:嘿嘿,我就是死不了
如果说三星是屠夫、美光是秃鹫,那海力士是什么?
海力士是打不死的小强。
这家公司的前半生就是一部破产未遂史。1999年现代电子强娶LG半导体,背上了沉重的债务;2001年DRAM价格崩盘,巨亏25亿美元,资产负债率飙到令人肃然起敬的206%。
所有人都在等它死。竞争对手盼着它死,好让价格回升;债权人想把它卖掉,找来的买家恰恰是最擅长抄底的美光,超低价的并购协议都签了:结果海力士工会放话:敢收购,全员辞职。美光面对这群硬骨头,选择了撤退。
然后发生了内存史上最反常识的一幕:一群银行家救活了一家科技公司。
熬到2012年,SK集团出资约30亿美元接盘。当时评级机构一片看衰:一家做能源和电信的公司,去接这种吞金无底洞?
崔泰源的逻辑其实很简单:SK的电信业务是印钞机但没有增长,海力士有增长但没有钱。一个缺故事,一个缺血。
这笔交易后来被称为韩国商业史上最成功的并购,回报率是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数字。
接盘之后,SK顶着行业亏损期反而上调了海力士的研发和设备预算:财阀的钱在冬天里是暖的。后来海力士能在一个没人看好的冷灶上守候十年,守出惊天动地的结果,靠的就是这口暖气。哪个冷灶?下一章的主角。
三种活法,一个共同点
看出来了吗?御三家的活法毫无相似之处:
- 三星靠财阀体制:不用向资本市场低头;
- 美光靠华尔街的魔术:换股、贷款抄底、破产法庭、污点证人;
- 海力士靠国家意志:债权银行团背后,站着不允许它倒下的韩国政府。
在绞肉机行业里,技术和勤奋决定你能不能上桌,但决定你能不能活过冬天的,是你背后站着谁。
注意,这三种活法里没有一种叫”技术领先”。技术当然重要,但活下来的充分条件是看谁血条长:这五十年里技术领先而死掉的公司,尸体从硅谷到慕尼黑一路排到东京。
请记住这个结论。它是理解本文下半场:中国故事的钥匙。
第二章、台湾:优等生的墓志铭
讲中国大陆故事之前,必须先讲中国台湾。
因为台湾是一面镜子:同样的工程师红利,同样的拼命精神,同样的雄心壮志,台积电登顶封神,而台湾的DRAM五虎:南亚科、华亚科、力晶、茂德、华邦,几乎全军覆没。
为什么?
这绝不是台湾工程师不行。恰恰相反,台湾工程师把良率和成本管理做到了世界顶级,顶级到什么程度后面会讲(剧透:顶级到被两个买家抢)。
问题出在模式上。
第一个死结:买办没有根
台湾DRAM厂几乎全部走的是技术授权路线:南亚科的技术来自IBM和英飞凌,华亚科是英飞凌(奇梦达)的合资厂,力晶靠三菱和尔必达,茂德先靠英飞凌后转嫁海力士。
模式很简单:外国母厂出图纸,台湾出钱、出地、出工程师,产出的内存按比例上供,母厂贴牌去卖。
顺便看看这些公司的金主名单:台塑集团(南亚科)、新光百货(力晶)、太平洋电线电缆(茂矽):清一色传统产业的老钱。老钱们把DRAM当成”买设备收租金”的生意来投,从第一天起就没打算真正拥有技术。
这种模式下的公司关系有多错乱,重温一下上一篇讲过的三角恋:茂矽和西门子结婚生下茂德;几年后茂矽缺钱把茂德抵押给债权人,英飞凌怒了;隔壁台塑家的千金南亚刚好技术断档,跟英飞凌闪婚生下华亚科;被冷落的茂德转头认了海力士当干妈。
一家公司的技术血统,十年之内三易其主。这就是买办模式的日常。
顺风的时候,这个模式的回报确实丰厚。90年代中期Windows 95引爆内存行情,茂矽的每股收益一度冲到12块新台币,被台湾股民戏称”卯死了”(赚翻了)。买图纸就能赚快钱,谁还辛辛苦苦搞研发?
但2008年金融海啸来了,三星的屠刀也来了。奇梦达死了,尔必达重伤。然后台湾厂商发现了一个恐怖的事实:
技术母厂一死,自己连下一代产品的图纸都没有。
茂德断了技术来源,华亚科改嫁美光,力晶最先进的瑞晶厂被收购了尔必达的美光顺势拿走。台湾内存的精华,一夜之间全成了美光的嫁妆。
第二个死结:DRAM不能拆开做
有人会问:台积电不也是替别人制造吗?为什么它成功了?
这是整个故事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层:逻辑芯片可以设计与制造分离,DRAM不行。
高通把图纸交给台积电,台积电只管把它做出来,做得好客户就跑不掉:每颗芯片都是定制的、不可替代的。
而DRAM是标准品。你的1GB和三星的1GB在客户眼里毫无区别,唯一的指标是价格。更关键的是,DRAM的电路设计和制程工艺是深度耦合的:母厂在自家产线调通的配方,搬到台湾往往要重新对齐半年,出了良率问题只能等外国工程师来救场。不掌握”为什么这么设计”的know-how,就永远只能是代工。
隔壁的韩国大户一旦开始亏本倾销面粉,你的工人再怎么不睡觉地磨,也注定饿死。
第三个死结:散沙对财阀
其实台湾试过自主研发。1994年工研院把次微米计划剥离成立世界先进,使命就是做台湾自己的DRAM。结果研发出来的产品每次上市都撞上价格暴跌,连亏七年,2001年黯然退出,转做代工。
这次失败给全台湾上了一课,可惜上反了:大家得出的结论不是”要更坚决地自研”,而是”自研DRAM等于烧钱找死”。
2008年最危急的时候,台湾DRAM业总负债超过4000亿新台币,当局出面想整合各家成立台湾记忆体公司(TMC),引进尔必达技术抱团抗韩。结果各家背后的金主:台塑家的、力晶系的:同床异梦,整合流产。
一盘散沙的公司,对阵一个不需要看财报脸色的财阀。结局从一开始就写好了。
尾声与伏笔
清点一下战场:茂德倒闭;力晶破产重整后改名力积电,退出标准DRAM;南亚科退守利基市场;华亚科在2015年被美光用1300亿新台币史上高价完全收编:名义上是收购,实际上是美光为了狙击紫光出的保护费。
力晶创始人黄崇仁多年后感叹:DRAM厂没有原厂授权,又不能窃取商业机密,根本寸步难行。
这句话里藏着两个死局:授权,或者借鉴。前者是台湾走过的死路;后者,几年之后会有一家福建公司用命去验证。
但台湾故事真正的尾声不在台湾。那几千名在茂德、华亚科、瑞晶的无尘室里熬出来的工程师并没有消失:他们脑子里装着全世界最实战的DRAM量产经验,正在人才市场上待价而沽。
一部分被美光收编,留在台中继续替美国人磨面粉。
另一部分人接到了猎头的电话。电话那头,好像是安徽口音。
第三章 过山车:从冰窖到熔炉
现在把镜头拉回主线。2019年到2026年,内存行业坐了一趟什么样的过山车,我尽量用最少的字讲清楚:虽然这趟车疯到我写的时候都觉得像在编。

2005-2023年的御三家
冰窖
2019年开局就不顺:贸易战、需求疲软,外加日本对韩国断供光刻胶和氟化氢(一度让三星海力士集体上演全球扫货)。2020年疫情宅经济和2021年缺芯潮短暂救场,然后2022年下半年,行业掉进了历史级的冰窖。
冷到什么程度?
- SK海力士2022年四季度营业亏损1.7万亿韩元:十年来首亏,然后连亏四个季度;2023全年营业亏损7.73万亿韩元(约59亿美元)。
- 美光2023财年净亏损58.3亿美元,营收从上年的308亿直接腰斩到155亿。
- 最硬气的三星撑到最后,2023年半导体部门全年营业亏损14.88万亿韩元(约110多亿美元):三星半导体史上最大的年度亏损。
三家先后低头减产:海力士2022年10月第一个宣布削减资本开支,美光11月跟进砍两成投片量,一直坚称”绝不减产”的三星熬到2023年4月,终于官宣”有意义幅度”的减产。
当三星都开始减产的时候,整个行业都松了一口气:屠夫收刀了,这轮冬天到底了。
按往常的剧本,接下来应该是温和复苏,两年后再来一轮温和过剩。五十年了,一直是这个节奏。
这次不是。因为2022年11月30日,旧金山一家公司发布了一个聊天机器人。
一根火柴点燃了熔炉
ChatGPT本身不费什么内存,但它点着的东西燃起熊熊大火:大模型训练要成千上万张GPU,推理要更多GPU,而GPU的算力再猛,也得等数据从内存里搬过来。业内管这个叫内存墙:运算越来越快,喂数据的管子却越来越细。
砸开内存墙的工具早就造好了,就是HBM(高带宽内存):把DRAM芯片磨到几十微米薄(大概是头发丝的十分之一),打上几千个垂直穿孔,八层十二层地叠起来,直接焊在GPU旁边。

HBM的X光示意图,注意垂直穿孔
讽刺的是,这个后来价值千亿美元的技术,前半生是个弃儿。
HBM是AMD和海力士在2010年前后共同攒出来的,2013年海力士做出第一颗,2015年AMD的Fury X显卡首次商用:商业上惨败。同台竞争的还有美光和英特尔阵营的HMC,连标准化都没熬到就消亡了。整个2010年代后半,HBM是个市场规模小到老大不愿意认真做的边角料生意。
三星不是没做:恰恰相反,HBM2时代(2016-2018)三星一度是领先的,拿下过英伟达P100的大单。但在随后的行业寒冬里,三星判断这个定制化小市场食之无肉,投入收缩(据韩媒说法,团队被边缘化:此说法三星未正面承认,仅供参考)。
而海力士把它当成了摆脱大宗商品宿命的救命稻草,死死抱住不放。
一个财阀眼里的鸡肋,是千年老二唯一的赌注。
2022年6月,海力士量产HBM3;2023年,英伟达H100横扫世界:它体内的HBM3,几乎全部来自海力士一家。
紫禁之巅
接下来的剧情,是内存史上罕见的王者失速现场。我把时间线摆出来:
- 2024年2月,美光抢先宣布量产HBM3E(供H200);3月,海力士率先向客户交付8层HBM3E;9月,海力士全球首发12层量产。
- 2024年3月,GTC大会,黄仁勋在三星展台的12层HBM3E样品上潇洒签下”JENSEN APPROVED”。
- 2024年5月,路透社爆料:三星的HBM3E因为发热和功耗问题,没有通过英伟达测试。
- 2024年5月21日,三星阵前换帅,全永铉临危受命执掌半导体部门。
- 2024年8月,8层版通过测试的消息传出:但当年三星实际上一颗都没能供给英伟达。
- 直到2025年9月,三星的12层HBM3E才终于通过认证。黄仁勋专门致信李在镕表示祝贺。
三星从得到”Jensen Approved”的签名到真正的认证,隔了整整18个月。
签名只用了一秒,认证用了一年半。
三星到底输在哪?外界归因很多,证据最扎实的一条是封装路线:海力士从HBM2E起就转向了MR-MUF工艺(一种模制底部填充方案,散热和翘曲控制在高层堆叠上明显更稳),三星长期死守自家的NCF薄膜路线。2024年3月被媒体发现三星开始采购MUF材料,口头上仍表示不放弃NCF(大公司的体面,不必点破)。
还有一个论据藏在资本流向里:2021-2023那轮寒冬,三星照例祭出祖传的反周期投资,但钱的大头投向了传统DRAM产能,而不是当时看起来又小又难做的HBM。屠刀依旧锋利,只是这次挥错了方向:等它回头,冷灶边的海力士已经把HBM焐成了火山口。
祖传剑法没有失传,是靶子换了。
但更本质的,是HBM根本不是三星熟悉的那种游戏。
传统DRAM拼的是谁的晶圆多、成本低:这是三星称霸三十年的主场。而HBM是系统工程:前道良率×穿孔良率×堆叠良率×封装良率,一路连乘。假设单层良率95%,12层堆叠连乘下来只剩54%(示意性算法)。层数越高,惩罚越狠。
更深层的是认证飞轮:先通过英伟达认证的,先拿订单,先量产,先积累良率数据,下一代认证又更快。
在大宗商品市场,产能就是权力;在定制化市场,客户认证才是权力。三星拿着上一个时代的屠刀,站在了一个只比下棋的战场上。
份额数字冷酷地记录了这一切:2024年HBM市场,海力士约54%、三星39%、美光7%;到2025年一季度,海力士的HBM份额冲到70%,并且以36%对34%的DRAM总收入份额:史上第一次:把三星从坐了三十多年的王座上挤了下去。
2025年下半年起,连美光的HBM份额都一度超过了三星。
千年老二登基这一天,海力士等了整整三十年。
战事的最新一幕是HBM4。2024年11月,崔泰源在首尔亲口爆料:黄仁勋要求把HBM4的交付比原计划提前六个月。2025年9月,海力士全球首发HBM4;2026年6月,黄仁勋确认三家全部通过了下一代Rubin平台的认证,随后他在海力士的HBM4E晶圆上又签了一次名,这次写的是:Please make more(请多造点)。
从Jensen Approved到Please make more,两个签名之间,隔着一整场王朝更替。
(三星也在往回爬:2026年8月韩媒报道其HBM4良率冲上了80%,帝国的自尊心不容小觑。更有意思的是另一头:英伟达居然因为DRAM太紧张,主动下调了Rubin Ultra的HBM配置。甲方向乙方低头,这个行业五十年没见过几回。)
HBM其实是门危险的手艺
趁热打铁,讲三个反直觉的事实,各位就明白这门生意其实是烫手山芋。
第一,HBM囤不了货。有朋友问:原厂为什么不在淡季多造一些DRAM颗粒囤着,旺季再拿去堆成HBM?答案是物理上不可能。HBM用的DRAM从画上晶圆的第一天起就是另一个物种:芯片里要预留几千个垂直穿孔的位置(孔是制造阶段刻出来的,造完再打孔等于直接报废),裸片面积比普通DDR5大三四成,堆叠前还要把晶圆磨到约50微米:半根头发丝的厚度。
第二,HBM是先开枪、后瞄准的生意。从投片到交付要四到六个月,而英伟达的发布窗口不等人,于是原厂必须在通过最终认证之前,就让产线满负荷投片:业内叫risk production。赌赢了是印钞机;赌输了(哪怕就是发热大了点),几个月的产出瞬间变成全球最贵的电子垃圾。这就是三星2024年的噩梦,一半是良率,另一半就是没跟上这个先开枪后瞄准的节奏。
第三,订单本身可能注水。云厂商怕抢不到GPU会超额下单,英伟达按放大后的需求向上游要产能,原厂再按放大后的产能买设备:教科书级的供应链长鞭效应,每传一级放大一点,鞭梢上的存储厂感受到的就是海啸。哪天AI变现不及预期、云厂商开始砍单,最先冻死的一定是刚把新厂盖好的人。
所以不必只羡慕御三家的暴利,他们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:HBM的暴利不是垄断租金,是风险保费。
数字的狂欢
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,那只是一次精彩的王朝更替。真正把它变成超级周期的,是一个朴素的物理事实:
HBM是产能黑洞。 同样一GB容量,HBM吃掉的晶圆大约是DDR5的三倍(打孔、堆叠、更大的裸片面积,全是面积惩罚)。御三家把两三成产能划给HBM之后,全世界突然发现:普通内存不够用了。
2025年下半年,常规DRAM开始暴涨。到2026年一季度,合约价单季环比涨90-95%,其中PC内存涨了105-110%:单季涨幅历史纪录。DDR5现货价从2025年9月起累计涨了约四倍。维基百科专门建了个词条,叫”2025年至今全球存储器短缺”,跟1988年DRAM危机、2020年芯片荒并列。
然后是那个载入史册的画大饼订单:2025年10月1日,OpenAI的星际之门项目与三星、海力士签下意向书,目标锁定每月90万片DRAM晶圆:大约是全球DRAM总产出的40%。
一家软件公司,包下了半个星球的内存。乔布斯当年为iPod包下闪存产能的经典案例,相形之下只能算小场面。
于是财报变成了行为艺术:
- 海力士2025全年营业利润47.21万亿韩元,营业利润率49%:并且史上第一次,超过了整个三星电子公司的营业利润。
- 2026年6月22日,海力士收盘市值超过三星电子,成为韩国第一:KOSPI二十五年半来首次换王。(三星两天后就抢了回来,但历史已经发生了。)
- 三星也没吃亏:2026年一季度半导体部门单季营业利润53.7万亿韩元,是上年同期的48倍,一个季度赚了超过2025全年。
- 美光2026财年三季度单季营收超过400亿美元、净利280多亿美元:单季利润比它2022到2024三个财年加起来还多。(这份财报我看了三遍,确认不是年报。)
- 2025年四季度起,三星和海力士的毛利率双双超过了台积电。卖”白面粉”的毛利率压过了做”私房菜”的:五十年来第一次。
下游众生相就没这么体面了:东京秋叶原的店家开始对内存条限购防黄牛;台湾渠道商要求买内存必须捆绑一块主板;华硕微星被曝在现货市场恐慌性扫货;Gartner说到2026年底内存加SSD还要再涨130%。至于”内存条比金条保值”,属于装机圈段子,但2025年DRAM均价全年涨了172%,金子确实没涨这么多。
插一句:这真的能叫”周期”吗
周期的本意是固定间隔的重复:地球公转叫周期,钟摆叫周期。而内存这个所谓周期,一年是它,三年也是它,涨四年不跌了,分析师就发明”超级周期”:这不叫周期,这叫给预测失败找台阶。
内存的”周期”本质上是猪周期:缺货→暴利→所有人疯狂建厂→而建一座厂要两三年→新产能同时落成→崩盘→减产出清→再缺货。时间轴从来不固定,固定的是人性和物理:资本的贪婪没有延迟,产能的落成延迟三年。
所谓超级周期,就是在崩盘该来的时候,突然杀出一个新的海量需求把它往后推:90年代末是PC,2010年代是智能手机,2017年是云计算,这次是AI。每一次,华尔街都高喊this time is different;但每一次,产能最终还是会追上需求。
这次会不会真的different?大概率不会。我只知道御三家2026年的资本开支加起来奔着一千亿美元去了(美光的指引从180亿一路上调到270亿,海力士40多万亿韩元,三星连研发带扩产砸110万亿韩元),而这些产能将在2027-2029年集中落成。
众生相:原厂吃肉之外
超级周期的红利并不只属于御三家。这一节讲讲牌桌边上那些有意思的角色。
金士顿:闷声的世界之王。 2025年,金士顿连续第23年蝉联全球第三方内存模组第一,份额约66%:第二名只有5%,这不叫领先,这叫断崖。Forbes估它年营收144亿美元,美国最大私营企业前三十,而它至今没有上市,两位华人创始人杜纪川和孙大卫100%控股。
模组厂的生态位在这轮周期里被展现得淋漓尽致:原厂是种粮的,模组厂是粮商兼水库:下行期低价吃进原厂甩卖的库存替原厂泄洪,上行期靠低价库存大发横财。
有人会问:原厂自己囤货等涨价不行吗?不行,囤不起。晶圆厂每天睁眼就是天文数字的折旧,下行期必须把芯片换成现金续命;何况财报上囤货要计提跌价准备,亏损难看到位,股价先崩给你看。所以下行期原厂宁可流血甩卖也要清库存:粮食烂在自己手里是罪,贱卖给粮商只是疼。粮商的暴利,本质是替农民扛周期的保费。私有身份让金士顿可以完全按周期而不是按季报做库存决策,这在强周期行业里是近乎不公平的优势(上市可能是个诅咒,这句话我说过不止一次了)。
他家的故事我写过一整篇(《金士顿的传说》),每次重讲还是觉得像童话。
A股模组厂:库存变奏曲。 大陆这边的模组厂更夸张:江波龙2026年上半年净利润预增最高七百多倍(不是百分之七百,是七百倍),佰维存储2025年四季度单季净利涨了十二倍。逻辑同上:谷底囤的颗粒,山顶变现。当然,等低价库存吃完、又要按天价向原厂进货的那天,这些报表会怎么走,大家心里都有数:保费只赔一次,周期不会年年慷慨。
DDR4:史上最风光的告别演出。 2025年还发生了一出魔幻剧:原厂们宣布逐步停产DDR4(老产品让位HBM和DDR5),结果引发全市场末代备货,DDR4价格两个月涨了近三倍,2025年7月一度出现8GB DDR4比同容量DDR5还贵的倒挂奇观。三星和海力士随即改了主意:退休金比工资还高,那就推迟退休。TrendForce称DDR4为”意外的现金奶牛”。
一个技术产品在被判死刑之后迎来价格巅峰:内存行业的黑色幽默浓度,从来不让人失望。
Sandisk:弃子登基。 NAND这边的剧情同样离奇。西数2016年花190亿美元买下Sandisk,捆绑九年没磨合出协同,2025年2月在激进投资者艾略特(我第二次写它了)的枪口下把闪存业务分拆上市。分拆那天Sandisk股价三十几美元,市场一片冷眼:机械硬盘公司甩出来的包袱罢了。
十六个月后,这只股票触及2335美元,成为2026年纳斯达克100表现最好的股票。
而隔壁的铠侠(原东芝存储,NAND的发明者血脉)在2024年12月流血上市,发行价压在区间最底部,估值不到50亿美元,被业内称为”几乎无人注意的IPO”:一年后超级周期点火,东芝哭晕在厕所。
上市早一年,估值差一个数量级。命运的裁缝从不量体,它只看你哪天出门。
至于西数和铠侠那场谈了三年的世纪合并为什么告吹:因为铠侠的间接股东SK海力士投了反对票。在这个行业,有时你的婚事得问过隔壁村霸的意见。
机械硬盘:死而复生。 最后留给本轮周期最没人预料到的赢家:HDD。被SSD判了十年死缓的机械硬盘,因为AI数据中心的海量冷数据需求突然翻红:2026年全年产能被云厂商提前包完,长约签到2028年,希捷毛利率52.7%创公司历史纪录,西数54.4%还在往上指引。
一个夕阳行业的毛利率,如今超过大多数SaaS软件公司。
英特尔的Optane倒是没等到这一天,2022年就谢幕了。
技术史没有善恶,只有时机。
第四章、长江存储:赢了牌的人被请出了赌场
现在,中国大陆故事开场。
先讲NAND这一半,因为它更烈:长江存储的八年,是一部先封神、再被捆、终解放的连续剧。编剧要是敢这么写,投资人会说太假。
第一节 光脚的出身
长存的前身武汉新芯成立于2006年,头十年做的是为美国Spansion代工NOR闪存的生意:不起眼,但攒下了一支真正在12英寸产线上摸爬滚打过的队伍。2016年7月,紫光、国家大基金和湖北资本把它整合成长江存储,规划总投资240亿美元,目标直指3D NAND。
领军的是杨士宁,前特许CTO、拯救中芯国际于水火的CEO。这个履历的含金量在于:他见过世界顶级的工厂怎么运转,也太清楚跟在别人身后亦步亦趋是什么下场。
2016年的3D NAND是什么局面?三星、东芝、美光、海力士已经堆到几十层,专利墙密不透风。老老实实沿着他们的路线走,结局无非台湾DRAM第二季。
于是长存做了一件全行业都认为疯狂的事。
第二节 搭积木
传统3D NAND的造法,是在一片晶圆上先做底层逻辑电路,再往上一层层盖存储单元:地基和大楼在同一块地上施工。这个方法的痛苦在于:NAND本身盖楼的高温工序会烤伤地基,逻辑电路的性能被迫阉割;而且楼越高,工序越互相掣肘。
长存的方案:为什么非要在同一块晶圆上解决所有问题?用两块呗。一块晶圆专门做存储阵列,另一块用成熟逻辑工艺专门做外围电路,各自做到最优,然后面对面压在一起,用几十亿个微米级铜触点直接键合。
这就是2018年8月闪存峰会上震惊全场的Xtacking。
懂行的人第一反应都是:疯了。晶圆对晶圆键合有个著名的死亡数学:上面晶圆的好芯片对上下面晶圆的坏芯片,两颗一起报废,良率相乘。我当时也是这么悲观的。
但细算一下,长存的赌注其实算得很精:
- HBM要叠8-12层,良率是8-12次方;Xtacking永远只键合两片,只乘一次。
- 那片逻辑晶圆用的是45nm/28nm级的成熟工艺,良率无限接近100%:乘了约等于没乘。
- 而且这条路有人趟过雷:索尼2016年就用同源的键合技术量产了手机图像传感器(就在三星Galaxy S7的摄像头里)。长存后来也从专利源头Xperi正式取得授权(2021年官宣,法律上补上了最后一块短板)。
风险可控,收益惊人:逻辑电路不再被高温阉割,长存的I/O速度直接飙到对手的两三倍;更妙的是,这套架构完美绕开了巨头们在传统路线上埋了二十年的专利雷区。
后发者抄近道会撞专利墙,唯一的活路是画一条新路。光脚的敢画,是因为反正没有鞋。
第三节 登顶那一年
2022年,长存的Xtacking演进到3.0,推出232层NAND。虽然美光官宣量产抢先了一步(2022年7月26日)。但当年10月,TechInsights把市面上买到的一块国产SSD拆开,发现里面赫然是长存的232层颗粒:全世界第一颗被消费者真金白银买到手的200+层NAND,是中国造的。(三星和海力士的同级产品,要再等半年到一年。)
从2016年零起步,到2022年和世界纪录并驾齐驱:六年。三星东芝们走这段路花了三十年。
然后,剧本急转直下。
第四节 五花大绑
2022年,苹果测试了长存的128层闪存,性能达标、价格诱人,计划先用在中国销售的iPhone上(内部甚至考虑过最终占全部iPhone闪存的四成)。
这下捅了马蜂窝。9月,四位美国参议员联名致信国家情报总监要求评估,(Lu)比奥放话:苹果这是在玩火。10月7日,BIS出口管制新规落地,长存进”未经核实清单”,苹果连夜冻结采购。12月15日,长存被正式列入实体清单。
制裁的狠度是奔着置于死地去的:新设备断供,甚至连已装机设备的美国维护工程师都撤走了。要知道当时长存产线上的刻蚀、沉积、量测设备大量来自应材、泛林、科磊:这相当于飞机飞到一半,被拆走了仪表盘。
顺带说一句时间线:2022年9月底,也就是实体清单前两个多月,杨士宁卸任CEO:几天后BIS新规落地,禁止”美国人”为中国先进芯片厂服务。而中国各大半导体晶圆和设备厂,都有高薪聘请的美籍或绿卡人才。
请注意这次制裁的特殊之处。晋华当年上清单,罪名是涉嫌窃取美光机密:不管是不是真的,起码有个”偷”字当由头。长存呢?架构是自己设计的,专利是正式购买的,苹果认证是凭实力通过的。
“你偷了我的技术”是罪名,”你没偷但比我先进”才是死刑。 在牌桌上大举赢了庄家的人,会被请出赌场:与是否出千无关。
第五节 悲壮突围
2023年初,大多分析机构都在给长存写讣告。份额跌到5%上下,先进扩产停摆。
然后中国式剧情上演了。2023年初,三家国资股东注入490亿人民币,注册资本直接翻倍。有了这笔续命钱,长存做了一件把坏事变成历史转折的事:它把自己的新产线,变成了整个中国半导体设备业的诺曼底滩头。
买不到美国设备,那就用国产设备顶上:中微的刻蚀机、北方华创的沉积和刻蚀平台、拓荆的PECVD……到2025年,长存整线国产化率约45%(全国最高),三期新厂超过50%,规划中的武汉新厂干脆以接近100%国产设备为目标。
代价当然有:用国产设备初期,长存一度默默降低堆叠层数保良率,向300+层冲刺的脚步实实在在被打断了。但它务实地换了打法:在两百层这个甜点位置全力扩产。
吃下这些产能的是庞大的内需:国产SSD品牌、手机厂、还有签下长单的国内云巨头:据行业估算,长存在中国NAND市场的份额已达三成上下。
结果:2026年一季度,长存的全球NAND份额回到约13%,和美光、Sandisk并肩,按bit出货口径甚至挤进了前三。这是它被”断供”之后的份额新高。
第六节 终局的反转
这个故事最讽刺的一幕发生在技术路线上。
当年长存搞Xtacking,业界的评价是离经叛道。而当3D NAND冲向300层、400层,所有人都撞上了同一堵墙:单晶圆架构下,底部逻辑电路被越来越厚的堆叠烤得受不了了。
(300层是什么概念:要在晶圆上刻出深宽比近百比一的通道孔,相当于从楼顶垂直钻穿一栋三百层的大楼,孔壁还必须笔直光滑;而楼下地基里埋着精密的逻辑电路,经不起楼上没完没了的高温施工。)
结果呢?铠侠218层的BiCS8用上了两片晶圆键合(他们管这叫CBA);海力士宣布V10世代转向混合键合,2027年量产;2026年8月,三星发布400+层的V10 BV-NAND:首次采用晶圆键合架构。
全行业殊途同归,集体走上了长存八年前那条”邪路”。
更妙的是:由于长存这些年围绕NAND键合工艺织出了自己的专利网(专利分析机构Knowmade的原话是”绕不开”),三星在发布V10之前,跟长存签了混合键合的专利授权协议。
被实体清单判斩立决的公司,并没有倒下,还开始向御三家收专利费。
这句话我写完自己盯着看了半天。上一篇《内存的故事》里,中国公司的角色还是”引进技术、错失良机、落后二十年”;六年之后,剧本已经变成御三家给中国公司交授权费了。
第五章 合肥长鑫:戴着镣铐跳舞
如果说长存的突围靠的是一次天才的架构豪赌,那长鑫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:一条更窄、更暗、脚下全是地雷的路。
因为DRAM比NAND难突围得多。NAND还有架构创新的缝隙可钻,DRAM的物理结构五十年没变过(一个晶体管加一个电容1T1C),每一寸演进路线都被御三家用几万项专利犁过一遍。前面台湾五虎的下场大家看到了;2018年,福建晋华用另一种方式验证了第二条死路:它找联电合作,联电挖了美光台湾厂的人,被指控连图纸带参数一起带了过去。美国司法部起诉、实体清单、设备断供,晋华在量产前夜戛然而止。
(这个案子还有个黑色幽默的结局:2024年2月,旧金山联邦法官裁定晋华窃取商业机密罪名不成立。被告无罪,但被告已经残废了好几年。在这个行业,判决书从来跑不过制裁令。另外剧透一句:这位被判”死缓”后面还会跟着王一起回来,先按下不表。)
授权,是台湾的死路;借鉴,是晋华的死路。长鑫必须找到第三条。
第一节 506计划
2016年5月6日,兆易创新的朱一明和合肥市的官员们谈了一整天,敲定了合作方案:一期投资约180亿人民币,政企出资八比二。合肥经开区的工作人员为了保密,直接拿日期给项目起了代号:506。
中国最大DRAM公司的名字,起点是一个朴素的日期。
现在大家都知道合肥是”风投之城”:投京东方、投蔚来、投长鑫,弹无虚发。但2016年敢在DRAM上砸钱,需要的不是眼光,而是真汉子的胆识。前面几万字讲的全是这个行业怎么吞噬玩家:德国人的教训尚有余温,日本人的坟茔草木未深,台湾人的故事隔着海峡日日重播。
朱一明们的清醒之处在于:他们没有一上来就谈雄心,而是先解决一个所有前辈都没解决的问题:怎么让自己死不掉。
具体说:怎么在御三家的专利天网里,找到一块合法的立足之地。
第二节 死人的图纸
答案在一家死了十年的公司身上。
奇梦达。我的读者应该熟悉这个名字:《内存的故事》就是从它开头的。英飞凌分拆出来的欧洲内存冠军,2009年1月破产,欧洲DRAM的绝唱。
奇梦达临死前干了两件当时没人在意的事。
第一件:技术自救。它长期死守的沟槽式电容在58纳米撞了墙(还记得李健熙1987年那一拍吗?判决书送达用了二十年),2008年2月,绝境中的奇梦达宣布转向”埋入式字线(Buried Wordline)+堆叠电容”的新架构。65纳米版当年量产,46纳米版在破产前夜做了出来。
这里补一堂两分钟的物理课,后面有用。
DRAM的每个存储单元,就是一个水龙头加一个水桶:晶体管是龙头,电容是桶,桶里有水没水代表1和0。制程缩到40纳米级时出了大事:龙头关不紧了:晶体管沟道太短,电子自己漏过去,桶里的水撑不了几十毫秒,内存会失忆。
全世界工程师开出的药方殊途同归:在硅片上挖个U型槽,把龙头的阀门埋进地下,逼电子绕远路,龙头就又关紧了。三星管自己的方案叫BCAT,海力士的名字更复杂,叫Saddle-Fin(马鞍鳍),奇梦达的版本就叫埋入式字线(BWL)。
物理结论只有一个,但通往它的几何路径有很多条:而每一条路径,都是一片独立的专利领地。
第二件:临终托孤。2008年4月24日,奇梦达和同病相怜的尔必达签署技术合作备忘录:奇梦达出埋入式字线,尔必达出堆叠电容,互派工程师,目标直指40纳米和终极的4F²单元。八个月后奇梦达倒下,这场联姻无疾而终。
然后,图纸进了地下室。破产管理人把7000多项专利辗转卖来卖去,2015年英飞凌把它们打包卖给加拿大专利公司Polaris时,作价约3000万欧元。
2019年12月,长鑫和Polaris签约,拿下这批专利中DRAM部分的许可,并收购了其中一部分。朱一明在2019年的一次行业峰会上还透露了另一个数字:长鑫获得了奇梦达多达一千多万份、约2.8TB的原始技术文档。
这步棋的精妙之处,值得拆开细看:
- 奇梦达的埋入式字线架构,因为它死得早,没有被御三家的主流路线采纳:这意味着这套架构周围没有埋雷,是专利地图上罕见的无主之地。
- 基础专利有效期二十年,2019年时大量还活着:万一被起诉,这是反诉的筹码。
- 更要紧的是给团队上保险:从成熟大厂请来的工程师,脑子里的东西很容易被前东家指控为商业机密;而在”奇梦达架构”的框架下做二次开发,法律上就跟前东家的路线切割开了。
(当然,你也可以说这是一套精心设计的说辞:一个2009年停在46纳米的架构,对2019年要冲19纳米的公司到底有多少直接价值?这个问题我不替长鑫回答,后面让显微镜回答。)
第三节 建厂的英雄
图纸是死的,得有人把它变成活的工厂。
长鑫的对外前台一直是朱一明,但2016到2018年建厂最艰难的阶段,坐镇的是另一个人:王宁国(David)。这位1946年出生的老先生,履历在华人半导体圈几乎是天花板:应用材料全球执行副总裁(人称应材专利之王),华虹CEO,中芯国际CEO。七十岁高龄接下长鑫帅印,靠几十年攒下的江湖信用,从台积电、联电、以及凋零的台湾DRAM体系里,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把建厂团队攒了出来。
2018年7月,第一代19纳米级DDR4工程样品投片的关键节点,David功成身退,交棒朱一明。(建庙者在开光之前离开,把香火留给后来人:这种安排颇为讲究,不能细说。)
还有一个有意思的名字:Karl-Heinz Kuesters。在西门子-英飞凌-奇梦达体系里干了24年的德国老工程师,奇梦达的技术与预研副总裁:他当年主持的预研线,正是那套堆叠电容新架构。奇梦达死后十年,这位老先生以顾问身份出现在了合肥。EE Times直接管他叫长鑫的”秘密武器”。
2.8TB的文档是死知识,Kuesters是活索引:图纸上哪条路当年走通了,哪条是废案,哪个参数背后埋着坑:这些东西专利文件里永远不会写。
平心而论,Kuesters老先生的工艺认知停留在2009年,从46纳米到19纳米隔着浸没式光刻、多重曝光、高K材料好几重天堑。真正在合肥无尘室里熬夜爆肝调机台、把良率一个点一个点抠出来的,是那些从台湾和更北边的产线上过来的、名字永远不会出现在新闻里的老兵。他们为什么必须隐身,看看隔壁韩国检察院这几年抓了多少跳槽工程师就明白了。(这一段,我只能写到这里。)
第四节 显微镜下的验收
长鑫到底有没有抄御三家的作业?这个问题不用吵,有仲裁员:TechInsights,全球最权威的芯片逆向工程机构,职业习惯是把市面上每一颗新芯片切开拍CT。
2025年1月,TechInsights拆解了一根用长鑫G4颗粒的国产DDR5-6000内存条,测量结果:特征尺寸16.0纳米,单元面积0.0020平方微米,存储密度0.239Gb/mm²:相当于御三家的D1z节点。更关键的是横截面:长鑫的单元几何构造、字线埋入方式,保留着鲜明的奇梦达血统,与三星、海力士、美光的主流结构存在肉眼(准确说是电镜)可见的差异。
没抄作业的最好证明,是你的错题都错得跟别人不一样。
TechInsights给出的结论:长鑫与御三家的技术差距,已缩小到约三年。
三年什么概念?2016年长鑫成立时,这个差距是”无穷大”:中国在主流DRAM上的量产能力为零。九年,从零到三年,而且是在2022年之后美国管制18纳米以下DRAM设备的枷锁下完成的。
“没碰壁”之谜
写到这里,熟悉行业的读者应该会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,我替你们问出来:
御三家一年的研发投入是上百亿美元,长鑫招股书披露2023到2025三年累计研发投入才206亿人民币:不到对手一年的零头。凭什么?半导体研发的钱都是学费,长鑫怎么可能不交学费就毕业?
我的理解是,学费其实交了,只是大头不是长鑫交的:
- 排雷费免了。研发最贵的部分不是找到对的路,是排除错的路。巨头为九个失败方案烧掉90%的经费,才换来一个成功方案。后发者确切地知道19纳米、17纳米是能做出来的,甚至大致知道该怎么做:钱可以100%砸在已知正确的路线上。
- 活体U盘。从成熟大厂来的资深工程师,脑子里装着前东家几十亿美元研发换来的配方和手感。这些在长鑫的报表上只体现为”员工薪酬”。(这一条我说得够委婉了。)
- 设备商的交钥匙。半导体研发有相当一部分是应材、泛林、ASML们替客户做的:卖设备附赠基线工艺配方。你买到的不是白纸机器,是半成品答案。
- 单点爆破。三星的研发费要供养DDR、LPDDR、GDDR、HBM一整个产品矩阵;长鑫起步的头几年只专注一款8Gb DDR4。火力密度,其实没差那么多。
只要人才和设备还在流动,巨头的烧钱壁垒就是一张窗户纸。美国人后来悟了,所以干脆管制流动本身。
第五节 产品线的狠劲
再说说长鑫这几年在产品上的打法,很能看出这家公司的气质。
2024到2025年,老产品DDR4因为御三家退出而暴涨(前面讲过的那出”末代告别演出”),按正常商业逻辑,长鑫作为DDR4的重要玩家,坐收厚利即可。它反而开始收缩DDR4,把产能和研发全数押向DDR5和LPDDR5X:韩媒对这个操作的评价是”违背商业常识”。
结果:G4架构的DDR5在2025年初量产,良率从50%一路爬到年底的九成上下;LPDDR5X在2025年5月量产,速率追平国际主流;产能从约20万片/月向30万片扩张;营收份额7.6%,全球第四。
上一篇文章里那个”设备技术落后二十年”的国家,现在DRAM座次表上有名字了。
这种宁可放弃眼前现金奶牛、也要先点亮技术树的打法,对比当年被股东盯着每股收益的台湾五虎,想都不敢想。谁敢这么做?只有亏十年也没人逼宫的公司敢。
第一章的结论,第三次应验:关键不是你多能打,是你背后站着谁。
第六节 敲钟
故事的高潮在2026年7月27日。
长鑫存储登陆科创板,发行价8.66元,首日暴涨465.82%,市值3.28万亿人民币,登顶A股第一;当天成交1412亿元,创单只股票纪录。合肥国资十年百亿级的投入,账面回报以万亿计。
比涨幅更有内容的是招股书:营收从2023年的91亿、2024年的242亿,冲到2025年的618亿人民币,三年复合增速161%;2025年首次盈利19亿,而2026年一季度单季净利248亿:一个季度赚了上一年全年的十三倍。AI超级周期的雨露,真是天道酬勤的及时雨。
那几天还有个耐人寻味的行情:长鑫上市前后,海力士、美光的股价出现了一波明显回调,韩媒的标题写得直白:追赶者上市,被追赶者失血。跌一两天当然说明不了什么,但资本市场用真金白银,第一次给”三年差距”标了个价。
虽然短期股市波动不说明什么,但这个心理影响还是展现了被追赶者的市场,开始为追赶者重新定价。
第六章、暗线:华为的内存局
长存和长鑫是明线,双主角,有财报有招股书有拆解报告。但2026年盯着中国存储看的人,都注意到了一条暗线。
这条暗线没有新闻发布会。它写在出口管制的条文里、深圳水务局的公告里、和卫星照片里。
先说背景。2024年12月2日,BIS把HBM整体纳入对华出口管制:带宽密度超过2GB/s/mm²的一律禁运,一刀切掉当时市面上所有先进HBM。翻译一下:AI时代的粮票,不卖给中国了。
禁令生效前,据路透社报道,华为等中国公司抢囤了约700万颗三星HBM,价值十亿美元级。
囤货是止痛药,不是解药。解药只有一种:自己造。于是接下来两年,牌桌下的动静开始一件件浮出水面。
第一件:死者复活。还记得第五章开头那个”量产前夜戛然而止”的福建晋华吗?我留了一句”按下不表”,现在可以说了:晋华并未真正死去。2019年产线确实停摆过,但2020年前后,它靠自己消化过的25纳米利基工艺悄悄复产,如今12英寸月产能约四五万片,还在向19纳米推进;2023年底跟美光全球和解、互撤诉讼,2024年等来无罪判决,如今估值据报已达800亿人民币。
更耐人寻味的是它的客户名单。台媒的供应链消息说,2022年起华为深度介入晋华运营,如今九成产能供应华为的手机和AI硬件(这是单一信源的说法,但DigiTimes早在2022年底就报道过晋华在华为协助下为其产DRAM,大家只可意会)。
一家被美国按在地上摩擦了六年的公司,爬起来第一件事是给另一家被制裁的公司当粮仓。制裁名单的尽头,是被制裁者的互助会。
第二件:深圳水表。2022年3月,深圳国资100%出资、注册资本50亿的昇维旭(SwaySure)成立,定位直白:继合肥、武汉之后的中国存储第三极,做服务器和手机用的通用DRAM。CEO刘晓强,在台积电当过多座12英寸厂的厂长;首席战略官的人选更令人意外:前尔必达社长坂本幸雄,那位2012年亲手递交尔必达破产申请的日本DRAM末代守夜人。74岁的他接下这份工作时对媒体说,这是人生最后一份工作,还留下了一句更重的话:“我不想以失败者的身份结束人生,我要自己写结局。”
昇维旭据称规划总投资3000亿、28纳米切入、满产月产14万片(这些是2022年的规划数字,仅供参考)。此后几年它几乎消失在公众视野里,以至于外界一度怀疑是不是PPT造芯。
戳破怀疑的不是发布会,是水表。2025年5月和2026年5月,深圳市水务局连续两年的公告显示,昇维旭位于观澜的工厂正在大量使用工业用水,用途写得明明白白:湿法刻蚀、研磨、生产清洗。
机台没进场的厂房不需要刻蚀用水。判断一座晶圆厂的死活,看新闻稿不如看水表。(是否已经量产是另一回事:用水只能证明它活着,证明不了它长多大了。另外,这家厂还没出货就先上了实体清单:2024年12月,昇维旭被BIS列入黑名单,理由是支持华为。还没量产就享受了御三家级别的待遇,这本身就是一种分量。)
(坂本幸雄没能等到这一天。2024年2月14日,他因心肌梗塞在任上去世,享年76岁。一个被三星价格战碾碎了毕生事业的日本人,人生最后九年:先紫光、后昇维旭:都在帮中国做存储。有人说他晚节不保,我倒觉得他比谁都通透:他不是在效忠哪个国家,而是在向碾碎他的那个秩序复仇。如今,那座他晚年参与规划的工厂每天都在用水清洗晶圆。他要的结局,别人正在替他写。)
第三件:卫星照片。英国《金融时报》2025年的卫星图报道拼出了全景:深圳观澜,三座2022年前后动工的工厂比邻而立:华为自营的晶圆厂、半导体设备公司新凯来(SiCarrier)、还有昇维旭。最生动的细节是一座约70米长的空中连廊,把”名义上互不相关”的新凯来厂房直接接到华为厂区的装卸码头上。
法律意义上,这是三家独立公司(华为对FT的回应一如既往:否认)。物理意义上,它们连成一体。
而华为对HBM的野心已经不屑于隐藏:2025年9月的全联接大会上,它直接官宣了自研HBM路线图:HiBL 1.0和HiZQ 2.0,后者144GB容量、4TB/s带宽,配给2026年底的昇腾950DT。至于这些HBM由谁的晶圆厂来实现,发布会没说,分析师的目光都投向同样几个名字。
第四件:长存不安分。2025年9月,路透社报道长存计划进军DRAM;2026年2月,它的LPDDR5工程样品开始送样;4月再爆:武汉三期约一半产能将分配给DRAM。一家NAND公司为什么突然去种别人家的地?动机之一显而易见:HBM=DRAM裸片+TSV+混合键合,长存握着键合这门独门手艺,缺的只是裸片。供应链甚至传过更进一步的版本:长鑫出裸片、长存出键合,合组国产HBM(两家均未官宣,仅供参考)。
不过,国产HBM真正的主战场不在传闻里,在合肥的产线上。这一仗的战报,下一章细说。
看清这条暗线,再回头看棋盘。上一篇《内存的故事》里,中国内存的角色是单打独斗的悲情配角:无锡的华晶、上海的华虹,各自为战,各自凋零。而现在:合肥的长鑫、武汉的长存、深圳的昇维旭、泉州的晋华,外加观澜那片连成一体的厂房:背后若隐若现的,是同一只手,是那只在上甘岭硬怼世界最强军队高高举起的手。
必须承认,这条暗线的很多细节至今蒙着雾:台媒的”三方联盟”、X上分析师描绘的”华为影子晶圆厂网络”,华为一概否认,独立证据缺乏。这个故事的一半写在新闻稿里,另一半只能从水表、招标公告和卫星图里拼:冷战年代研究苏联的学问叫克里姆林宫学,现在的外国半导体分析师,很多热衷在这门课。
但有一点雾里也看得清:上一篇的主角是一家家公司;这一篇写着写着,主角变成了国家。
第七章 前路:三座大山
行文至此气氛未免太好,最后一章冷静一下。长鑫长存们的面前仍横着三座大山。
第一座山:钱的军备竞赛
超级周期里没有岁月静好,御三家赚到的每一分钱都在变成新产能:美光2026财年资本开支指引从180亿美元一路上调到270亿,2027财年直奔450亿;海力士2026年计划砸40多万亿韩元;三星2026年连扩产带研发投110万亿韩元。三家加起来,一年一千亿美元量级。
钱都花在了哪:三星把一度停工的平泽P5提前半年重启,定位HBM和下一代DRAM基地;海力士在龙仁规划了全新的晶圆厂集群,清州M15X边封顶边招人;美光的美国2000亿美元大计一半砸在爱达荷和纽约的荒地上。这些产能的落成时间高度重叠:2027到2029年。
长鑫那笔创纪录的IPO,连超额配售一共募了666亿人民币:大约是御三家一年开支的十分之一。这不是差距,这是量级。当2027-2028年这批产能集中落成、周期掉头向下时,谁的家底经得起消耗战,答案并不乐观。(不过这大概率也不是问题,关键是长鑫背后站着谁。第一章已经讲过了:在这个行业,比单纯比技术更重要。)

韩两家的对峙铁三角
第二座山:光刻机
DRAM微缩的下一程,绕不开EUV。有意思的是,御三家在”何时上EUV”这件事上给出了三张完全不同的答卷,性格暴露无遗:
- 三星,激进派。2020年就抢发了全球首批EUV DRAM模组。它敢抢跑是有底气的:自家代工业务早就买了一堆EUV机台练手,设备、光源、防尘薄膜的坑都踩过一轮。当然学费照样没少交:早期EUV的良率爬坡,让三星在随后两代制程上狼狈了好一阵。
- 海力士,骑墙派。2021年在1a节点跟进,但只在最关键的一两层用EUV,其余照旧DUV:不当小白鼠,也绝不掉队。这种小步快跑后来被证明是妙手:它避开了三星的坑,又攒下了工艺底子,正好接住了后来HBM的爆发。
- 美光,算账派。公开表示”EUV在经济上不划算”,然后用多重曝光把DUV榨到油尽灯枯,1α、1β两代硬是一台EUV不买。等防尘薄膜透光率超过九成、设备的经济账终于算得过来,才在1γ从容入场:结果2025年反而第一个送样1γ,用财报证明了什么叫后发者的折扣。
三种策略没有对错,只有禀赋:有代工业务分摊成本的敢抢跑,没有的要么骑墙要么死等。技术路线图从来不是科学问题,是资产负债表问题。
美光这条路对长鑫是双重消息。好消息:DUV路线确实能走到16纳米一线,长鑫正走在美光验证过的路上:代价同样照单全收:一层关键图形,别人一次曝光,你要拆成多重曝光加自对准工艺来拼,工序翻倍,每多一道工序就多一分缺陷的机会。坏消息更简单:这条路有终点,连最精打细算的美光都在1γ低头引入了EUV。
而长鑫是全球四大DRAM厂里,唯一一家买不到EUV的。不是买不起,是不卖。海力士的下一步更狠:2025年9月,全球第一台量产用High-NA EUV(一台约3.8亿美元)已经装进了利川M16厂。
追赶者最怕的不是跑得慢,是赛道在前方收费,而收费站不收你的钱。
第三座山:HBM代差与悬着的剑
超级周期的利润之王是HBM,而这正是中国队最薄、也追得最凶的地方。把2026年的战报摊开看:
长鑫的16纳米HBM3样品在2025年底前后交到了华为等客户手上:用在昇腾加速卡上,解决”有没有”的问题。量产目标定在2026年底:原计划上半年,被技术瓶颈往后推了半年。产能上它下了重注:据报道,2026年月产30万片的大盘里,要拨出约两成(五六万片)给HBM3;封装环节与通富微电深度绑定,上海的后段产能也在路上。如果一切如愿,大约能吃下国内15%的HBM需求。
拦路虎还是那只:良率。HBM最难的不是底层的DRAM,是TSV和堆叠:十二层中废一颗裸片,整叠报废。长鑫堆叠后最终良率的坊间版本,从25%到40%的说法都有,数字打架本身就说明还在爬坡早期,而商业化的及格线在70%以上。眼下基本是不计成本地流片换经验。这种打法眼熟吗?只有背后站着耐心资本的公司敢。
冷静复盘代差:当国产HBM3在2026年底艰难量产时,海力士等对手的HBM3E已经大规模出货,HBM4开始装机:落后大约两代、三到四年,长鑫的招股书自己也是这么承认的。追HBM不光是追制程,还要追TSV、堆叠、封装整条系统工程,三星的血泪在前,这条路没有捷径。
但别忘了上一章那条暗线:HBM是昇腾产能的重要瓶颈。对御三家,HBM是利润;对中国喷薄而出的AI实力,HBM是氧气。利润可以等周期,氧气不能。
头顶还悬着那把剑:长鑫至今不在实体清单上。2024年12月BIS新增140家实体时它意外脱靶:据路透社报道,是日本人反对的结果(大概东京电子舍不得这个大客户)。但它始终列在美国国防部的涉军清单上,华盛顿关于”该不该把长鑫列入实体清单”的讨论每隔几个月就来一轮。
长存2022年的遭遇说明了那把剑的落点规律:与是否侵权无关,只与是否触到它的痛处有关。长鑫越成功,剑落下的概率越大。这不是阴谋论,这是贝叶斯。
而长鑫正在变得越来越让大洋对面的洋大人”疼”:北京第二座12英寸厂已在规划,惠普、华硕、宏碁据报开始小批量采用长鑫颗粒。国际大厂的供应链认证是比份额更硬的通行证:也是更响的警报器。
墙是所有人的
唯一公平的是物理学。
DRAM的电容有条死规矩:不管单元怎么缩,桶里的电荷不能少(业内经验值25-30fF上下),否则读出的信号会淹没在噪声里。单元面积越缩,电容只能长得越高越细,如今已是深宽比几十比一的悬崖:相当于在一张A4纸上立起几百万根两米高的铅笔,要求一根都不能倒。
下一站更难:6F²到4F²的单元跃迁要把晶体管彻底立起来,再往后是3D DRAM、无电容架构:每一步都等于重新发明DRAM。御三家和长鑫,最终会撞上同一堵物理之墙。
领先者在墙下减速,是追赶者唯一不用花钱的助攻。当年制程狂奔的时代,追三年差距要脱三层皮;而当所有人都被迫在墙下放慢脚步时,三年的差距,没有看上去那么远。
战争没有终局,只有换场。
尾声
收笔之前,回收两个伏笔。
第一个是上一篇的结尾。当年我写道:衷心祝愿我们伟大的祖国,可以在半导体尖端制造领域迎头赶上,写下新的内存故事。那时长鑫的第一批DDR4刚下线,长存的闪存刚点亮,两家的全球份额加起来,四舍五入约等于零。
八年后交卷:一个全球第四,一个按bit出货挤进前三;一个市值登顶A股,一个让三星付专利费。
许愿这种事,偶尔真的会实现。这大概是写字的人能领到的、最大的一笔稿费。
第二个伏笔是上一篇的汇率章。我说过,日德韩内存厂的生死背后,总有汇率那根看不见的红线在挑拨。这一篇写完,我发现红线换了一根:如今挑拨众生的,是地缘政治。汇率好歹还是个市场变量,而新的这根红线,直接握在人的手里。
最后,把镜头拉远,看一眼这条走了五十年的路。
1970年代,北大物理系和中科院就在研制DRAM,水平大概只落后美国五年。后来的故事上一篇写过:无锡742厂引进东芝产线,908工程落户华晶,首钢NEC、华虹NEC相继点亮:每一次都起了大早,每一次都赶了晚集。写上一篇时,我说:我们的半导体设备技术大概落后了二十年,是中国制造最大的瓶颈,没有之一。
五年,二十年。这条曲线的前半段,写满了遗憾。
后半段,是这一代人写的。
晋华在量产前夜被一纸禁令冻结,五年多后等来无罪判决,产线重新转动;长存被”五花大绑”,撤走的是美国工程师,顶上来的是国产的刻蚀机和沉积炉,份额反创新高;长鑫在御三家的专利天网之下,从一家破产德国公司的废纸堆里起步,硬是把差距重新拉回到了三年。
还记得2008年4月那份备忘录吗?奇梦达出埋入式字线,尔必达出堆叠电容,联手冲击40纳米:八个月后奇梦达死了,四年后尔必达死了,那场技术联姻成了两家亡灵的遗愿。十八年后,这份遗愿在合肥的晶圆上跑到了16纳米,继承它的公司市值三万亿;而在NAND那边,全世界每八块新出厂的闪存里,就有一块流着武汉的血。
这中间,没有一步是传说中的弯道超车。是几千名隐姓埋名的老兵在无尘室里一个参数一个参数地调校机台,是几万名年轻工程师没日没夜三班倒地接过手艺,是一座座城市把身家押上一片片晶圆,是被撤走的驻厂工程师、被冻结的苹果订单、被拒售的光刻机:每一样耻辱,最后都变成了最强大的动员令。
悲壮吗?悲壮。从奇梦达到尔必达,从台湾五虎到福建晋华,这条路的两侧立满了先行者的墓碑,而中国队是更是顶着枪林弹雨的禁令匍匐杀到对方阵地。
但这更是雄壮的崛起。上一篇我写过:内存就是电子行业的石油。五十年来,这石油的油井并不在我们手里;而今天的合肥、北京、武汉、深圳、泉州,井架已经立了起来,原油喷涌而出。
五十年前,落后五年;写上一篇时,落后二十年;今天,三年。
这条非线性曲线的名字不叫奇迹,叫不认命。
未来怎么样无法预测。
只确认一件事:下次终极翻底牌时,牌桌上会坐满着我们的人。
(全文完,谢谢阅读)